《怀月归番外系列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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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、除夕
腊月三十,山庄里忙了一整天。
瓦夏天不亮就起来了,病好之后精神头格外足,扫院子、擦窗户、贴门神,嘴里还哼着瓦兰的小调。他不知从哪儿偷偷弄了一挂小鞭炮来,大约二十响,用草纸裹着藏在怀里,跟做贼似的。莱文看见他鬼鬼祟祟的,问他藏了什么,他嘿嘿笑不说话。
塞缪尔指挥着厨房备年夜饭。老管家坚持要按大靖的规矩来,整鸡整鱼,八宝饭,年糕,一样不能少。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,背着手,眉头皱着,嫌这个切得不均匀嫌那个火候不到,瓦夏被他支使得团团转。乔安娜看不下去了,把他推出厨房,说她来做一道瓦兰菜。塞缪尔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半天,到底没拦住。
乔安娜做的是蜂蜜坚果甜菜。甜菜根煮熟了切薄片,浇上融化的蜂蜜,撒上碾碎的核桃和榛子。这是瓦兰冬季节日的常见菜,她在北境的时候做过两回,味道还行。但她做菜的手艺跟扎针完全是两回事——扎针又快又准,做菜又慢又粗,蜂蜜倒多了,坚果碾碎了壳没挑干净,甜菜煮过了头软塌塌的。她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端上桌了。
莱文从下午就开始喝酒。他喝的是瓦兰的烧酒,话不多,脸慢慢红上来。到了掌灯时分,他已经喝了半瓶,靠在门框上,用瓦兰话唱起歌来。他嗓子低沉,调子跑得厉害,一首瓦兰的冬季节日歌被他唱得像丧曲,但他唱得很认真,每个词都咬得清清楚楚,唱到高音的地方破了音,他也不觉得丢人,接着唱。
瓦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"莱文,"他捂着肚子喊,"你别唱了,猫都被你吓跑了!"
莱文不理他,接着唱。唱到第二段,他改了词,把歌里姑娘的名字换成了瓦夏的,瓦夏冲过去要抢他的杯子,两个人闹作一团。
塞缪尔不肯坐。他穿着整齐的青布袍子,站在桌边摆碗筷,摆完了又去调整烛台的位置,调完了又去看锅里的汤。他管了一辈子的事,规矩刻在骨头里,下人们可以闹,他不能上主桌吃饭。瓦夏硬拽了他两回,他挣开了,说"不成体统"。第三回瓦夏急了,连拉带拽把他按在凳子上,塞缪尔脸涨得通红,要站起来,莱文一只手按在他肩上,按得他动弹不得。老管家挣扎了两下,到底没再起来,嘴里嘟囔着"不像话",手却把筷子拿起来了。
怀珵坐在角落。
他裹着一条旧毯子,洗得发白了,但厚实,挡风。藤椅搁在堂屋最靠边的位置,离桌子有几步远,烛光照不太到,半明半暗的。他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一碗饺子、一杯茶,还有乔安娜那道蜂蜜坚果甜菜。
他看着堂屋中间这几个人。
瓦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正在给莱文斟酒,酒洒了半杯在桌上他也不在乎。莱文的歌还在唱,跑调跑得越来越远,但声音里有了点热乎气,不是平时那个刀不离身、脸硬得像铁的亲卫了。乔安娜坐在桌边,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自己做的甜菜,嘴角抽了一下,把碟子推给瓦夏,瓦夏尝了一口,五官皱成一团,乔安娜难得地笑了一声——很短,像冰面裂了一道缝。塞缪尔端端正正地坐着,筷子夹了一个饺子,小口小口地吃,腰板挺得笔直,但耳朵尖是红的,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热闹熏的。
猫蹲在窗台上,黄眼睛被烛火映成两丸金色,尾巴慢慢甩着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乔安娜允许他喝的淡茶,水温正好,不烫不凉。他放下杯子,伸手拈了一片甜菜。蜂蜜裹着甜菜根,甜得齁人,坚果的碎壳硌了一下牙。他嚼了两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没吐。咽了。
他把那片甜菜吃完,又喝了口茶冲掉嘴里的甜腻味,没有再伸第二筷。
窗外有了响动。瓦夏偷偷溜出去点了那挂鞭炮,引线嗤嗤冒着火星,紧接着噼里啪啦炸响,在寂静的山庄里格外闹腾。猫从窗台上蹿下来,钻到柜子底下去了。瓦夏在院子里拍手笑,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。
远处有人放烟火。不是山庄里的,是京城里哪个王府或者官邸放的,隔着几道街和一重重屋脊,光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,红的、金的、紫的,把堂屋的窗纸映成一块不断变色的幕布。每闪一下,桌上碗碟的边缘就亮一亮,瓦夏的笑脸上就多一层光,莱文银杯上的双头鹰就眨一下眼。
他看着窗纸。
光一闪一闪的,没有声音,只有颜色在窗纸上明灭。他的脸被那光照着,忽明忽暗,表情看不太清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笑。他只是看着,像坐在河边看水流,水在动,他在岸上。
瓦夏端了一杯酒过来,递到他面前。他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瓦夏也不勉强,自己一口干了,辣得直吐舌头,又跑回桌上去了。
鞭炮响完了。烟火还在远处放着,一闪一闪。堂屋里的烛火稳稳地燃着,瓦夏和莱文在划拳,乔安娜在收拾空碟子,塞缪尔终于放下了筷子,双手放在膝上,看着闹腾的两个年轻人,嘴角有一点松下来的意思。
他坐在角落,毯子裹着,茶凉了半盏。窗外的烟火明灭了一阵,渐渐稀了,最后闪了两下,灭了。窗纸恢复成暗黄色,烛火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。
他没有起身回屋。就坐在那里,听着瓦夏和莱文的笑闹声、乔安娜嫌弃瓦夏划拳耍赖的骂声、塞缪尔小声的咳嗽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零散的鞭炮。这些声音在堂屋里搅在一起,暖烘烘的,像一锅煮得咕嘟冒泡的汤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不是困。是那些声音太满了,满到他需要闭一下眼才能容得下。
周铭除夕递牌子进来的时候,宫里的年夜饭刚撤。
皇帝在含元殿东暖阁批折子。年节下折子不多,大半是各地上的请安贺折,千篇一律的吉祥话,他翻得很快,朱笔在末尾画个圈便搁过一边。周铭轻手轻脚进来,躬身站在御案侧后方,等了等,见皇帝手里的折子批完了,才低声开口。
"万岁爷,静寄山庄那边……放了鞭炮。"
朱笔顿了一下。
笔尖的朱砂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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